故乡的原风景

2020-05-29 22:46:27 美国华兴报 商长江 阅读:3400
故乡在鲁西平原西部的汶河南岸,那里,只有东北方向约二三里路的光景有两座小山包,其余地方都是一马平川。

村里约有九十来户人家,近四百来口人。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是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庄里度过的。

这里是我成长的摇篮,是我的梦想出发的地方。我在这里出生,并生活了十余年。虽然后来由于上学和工作的原因离开了它,但它早已融入了我的血脉,永远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部分。

春天的时候,宁静的村庄里开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色梧桐花,看上去如烟如梦。更多的是桃花、苹果花、梨花、槐花。整个村庄渐渐弥漫在芳香的气息里。虽然平常,但却是我最最喜爱的季节,因为它总是给人以生机勃勃的印象,也使人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。

夏天的时候。村西面、西南和正南的三个池塘里,满池塘舞姿婆娑的的荷叶和莲花以及飞来飞去的蜻蜓,给炎热的夏天添加不少情趣。而这里也渐渐成为孩子们的天堂和乐园。我们纷纷跳进水里玩耍,游泳,以驱除炎热所带来的种种不适。

傍晚六七点钟,捉知了龟(蝉的幼虫)便成了我们的一项重要活动。这里,知了龟纷纷抬出潜伏多时的洞穴,开始往树上爬。等过了晚上八点,有的就开始蜕变,蜕变的知了,通体透明,好像玲珑剔透的玉蝉,那弱不禁风的样子,着实惹人爱怜。其实捉知了,不在于它好吃,更多的是一种娱乐,因为那时儿童们的生活很单调,没有多少可玩的地方和花样,捉知了便成了我们消夏的最好方式之一。

而最快乐的时光,莫过于村里放电影。小时候,我们那里文化极度贫瘠。村里来了放电队,那对我们孩子来说,就像过年一样快乐。天一擦黑,我们便来到村西那一片空地上摆下板凳,占好地方,便开始做游戏或随处游逛一番。等到天完全黑了,放电影的放映员便通过广播宣布开始放映,并把放映的片子名报一下。有时也不报,留下悬念。 那时演得最多的是战斗片和反特片,也有所谓的样板戏片。 但就是这些 ,也够我们这些未见过世面的小孩高兴一阵子的。而当演电影的消息不确实的时候,有人就调侃说:“今天的电影名叫《站地看蓝天》(站在地上看蓝天)或者片名叫《红孩子》(哄孩子)”。

我的童年里有两个人物不能不提,一个是我的二老奶奶:

每当夜幕降临,或者满天繁星点点,或者月明星稀的时候,老奶奶便在屋门外小板凳上给我们讲那些民间故事,我至今还记得的有二十四孝故事中的《王祥卧冰求鲤》《黄香温席》《孔融让梨》《董永卖身葬父》《行佣供母》等。还有一些民间传说,如《十二生肖的故事》《比目鱼的传说》《枣核》以及我们附近的地方传说故事。

老奶奶实际上是我老爷爷的弟媳,我应该喊她二老奶奶。她个子很矮,但短小精悍,很有精气神。

她自年轻就守寡,命运很悲剧。说起老奶奶守寡,听我爷爷说是在1949年前后的事。有一天傍晚,我二老爷爷(即老奶奶的丈夫)听人说离我村不远的辛店有唱戏的,他是个戏迷,于是就在干完一天的活之后,想去辛店听戏,他自己不愿意一个人去,于是,就让我爷爷陪他一起去看戏。我爷爷因为傍晚还要喂牲口,所以就没有答应。二老爷爷就和其他人一起去了,结果在看戏的过程中有人往人堆里扔了棵手榴弹,二老爷爷当场被炸死,据我爷爷说,肚子都炸没了。老奶奶从此守寡。老奶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高寿和会讲故事。她活了九十四岁,在我们村,属于高寿。

我后来对文学有浓厚的兴趣,与经常听老奶奶天天给我们讲的民间故事有一定关系。

另一位是老于大姑。

因为我小时候走在街上,老于大姑总是堵在路上和我开玩笑。她拿着长烟袋杆,问我:“叫我么?”我那时很小,听人喊她老于家,所以我认为她的名字叫老于或应该喊她老于。

我脱口而出:“老于”,她还是不肯放我过去:“叫我么?”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。我应该喊她大姑,所以就喊:“叫你大姑!”“这还差不多!”于是放我过去。其实她这是喜欢孩子的表现!

老于大姑不姓于,姓刘。由于她嫁给了于姓男子,又由于按辈分叫她大姑,所以我习惯上喊她老于大姑。在我印象里,她在女人中还是很出众的。个子较高,白净。

给我印象最深的是,她手里总是拿着一杆长烟袋,这是我好奇的原因之一。因为在当地,女人大都不吸烟。

她带给我的神秘印象之二是,她总是和她嫂子两人生活在一起。没有丈夫,也没有孩子。

后来,我听说她新婚三天,就失去了丈夫。丈夫一家在她回门(我们这里的风俗,新婚三天的新媳妇出嫁三天后要加娘家,是为回门)的时候,被仇家灭门。她也就只好在娘家住了。

说起来也是她爹害了她。她爹是我们村有名的地主。有十多顷地,在我们县开有多处酒店、油房。她爹为了保住家业,把她许给十几里地以外的一家专干打家劫舍生意的老劫(que)的儿子。由于她公爹干得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意,得罪了很多人,仇人就趁着他家娶儿媳之机窜进他家,将其灭门。幸亏大姑回门,才得以幸免。

但这样一来,就害惨了大姑,结婚才三天就做了寡妇。后来有人给大姑介绍对象,但大姑又很迷信,据算命先生说,她这一辈子要穿 七身孝衣(也就是要做七次寡妇),她便从此断了再嫁的念头。

她和她的嫂子在一起生活,两个寡妇的家庭,总是给人一种神秘和好奇的感觉。

刘洪菊这个人,也算是我们村里的一个人物。他年轻的时候参加了解放军。后来作战勇敢当了排长。可后来,他犯了错误,一说是在押解一批国民党战俘时,把他们全部杀掉,因此受到组织处分,撤职复员回乡;一说是他因好色,因驻扎四川某地时,因睡了地主的小老婆,而所带领的全排战士被国民党残余部队缴械。回去后,受到撤职复员回乡的处分。这个人左得出奇,在文革期间,他造反夺权成为村支书上,在一次全村社员大会上公开说:我不姓刘,我姓无,无产阶级的”无“,我叫无书记。他为了显示大公无私,找了一个碴口,公开批斗他亲大爷,因此两家长期结仇,互不往来多年。

年前,我听说我童年的玩伴,后来的同学保京(大名朱士京,后改名朱海)自杀了。这在我内心引起了不小的波澜。因为他这时已是身价千万的老板。据说是由于行业不景气,负债累累而无计可施而轻生的。也有人说他得罪了黑社会,被谋杀了!

我们两家是前后邻居。由于他家做豆腐生意,兄弟姊妹多,热闹,因此我常常到他家去玩。他比我大一岁,但由于他家常常有做生意的来往,又由于他是老小,所以他听到的知道的比我多,可谓见多识广,所以我好和他一块玩。原来他比我高一年级,后来他留级,就和我同班同学了。他活动能力很强,不安分。这一性格可以说贯穿他的一生。和他同学期间,他的最大特点是好拉帮结伙,我和他关系不错,所以一般不欺负我,但其他一些同村同学,多年以后仍对他的一些霸道做法难以释怀。他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,或考上没上。就去当兵。在军队里也不安分,据说是由于走私黄金还是贩卖枪支而被军事法庭判刑。后来他哥哥花钱把他捞了出来。于是他又开始在中俄边境做走私生意。由此而发家。后来和人开了一家汽车 配件厂,据说总资产已过千万。但由于他缺乏现代企业管理的经验(我想是这样的),因此,在经营过程中,不能做到未雨绸缪,驾驭不了行势,所以在行业不景气的时候,未能做出及时的调整,供出去的钱收不回来,工人的工资发不了,银行的贷款还不上,只好借亲戚好友的,但经常借,事不过三,时间常了,这些人也不再借钱给他了。在这种情况下资金链的断裂导致了他无法解套,所以最终走上了不归 路。俗话说:“树大招风”。由于他未能处理好与社会上各色人等的关系导致被人暗算,最终走上了一条不归 路。

总的来看,我的这位发小的一生,就是不安于现状,勇于闯荡世界,这一点我很佩服他,男人嘛,就应该有一点雄心壮志,尤其是年轻的时候。但有雄心,也要有长远眼光,有谋略。要能收能放,也就是俗话说的“没有金刚钻,别揽瓷器活” “有多大的荷叶,包多大的棕子”。这是我的这位小时玩伴,给我带来唏嘘的同时,所受到的心灵触动。

生活在农村,必然要接触农村很多活动:春耕、忙麦、秋收。春耕对于小孩子来说并无多大影响,主要是在正月里用钉钯子耧耧麦子。这时地里的荠菜正当时,空闲时候可以去地里挖荠菜。

一进入五月,故乡的天空一片淡蓝宁静。天气还不很热,只见村庄四周的麦田里,轻风吹拂,一望无际的金黄的麦浪,层层叠叠,姿资俊秀,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,喜煞老农!

而麦收是在芒种前后。而此刻,也正好是中国人传统节日端午节。我小时候,经常在这个时候,按照大人(家长)的嘱咐,把从家北地里薅(hao)来的野艾插在屋门和外门的门额两边,中午的时候就能够吃到好几个鸡蛋(平时可不敢吃,鸡蛋还要卖了换盐),而后来,又知道端午节是纪念战国时期的楚国贵族,我国古代大诗人屈原(也是我国古代第一个作品与名字紧紧相连的真正意义上的诗人)。我那时不知道端午是怎么与屈原联系起来的,很有些神秘,后来,我又能在端午节时吃到了棕子,但赛龙舟的习俗,只能在电视电影里看了,我们这里不是水乡,没多少水!

麦季是农村最繁忙的季节,我们这里叫忙麦。因为麦季多雨,要和老天爷抢时间,趁天晴,麦子要抢收、抢晒,如果因为抢收不及时或连阴天,麦子发霉(我们这里俗称捂包了),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,虽然也能吃,但压出来的面就黑不溜湫,口感很差。有一年我家的麦子就捂了,只能用来换成烧饼,那烧饼吃着口感还行,但也是用捂包(发霉)麦子面打的。

趁着好天好地要抢收。我也帮着家里割麦子。到了我上初二的时候,我就成了家里的棒劳力。割麦子已经成了我最擅长的活计。这也是我至今最引以为傲的资本。陈忠实的名作《白鹿原》对麦客生活的描写和主人公那样的麦客生活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,如果上学无望的话,我决定将来或许也要当一位麦客或农民。因为有这一段农村生活经历,农民梦成为我至今仍然挥之不去的一个梦想,我的说话习惯和生活方式仍深深烙印着当地农民的痕迹。我取“麦客”这一笔名,就是为了纪念我的这个时期的生活!

割完麦子,要用打场机脱粒,这时我就开始往打场机里絮麦子,接麦粒,搭建麦秸垛,搭建麦秸垛,也成了我拿手的活,有时邻居家搭建麦秸垛,也找我去干。这时我才十几岁,那时学校兴放麦假。

割完的麦子不能撂在地里,必须及时拉到生产队的场院里(队里已经按压好了的场地)。

我们生产队的打麦场就选在家南生产队队部的南边,人们一般习惯叫它南场。那里也是麦地或者种着别的农作物,因麦季需要,而提前收获。整治打麦场我们这里叫埯场,这个活要赶在麦收之前完成,否则就会耽误麦收大事!

埯压打麦场是细活,收完地里的庄稼后,除去麦柞、松土、灌水、晾晒、摊平、撤糠、碾压,把地面收拾得干净平整,好像 广场一样漂亮整洁!

晚上,阵阵微风袭来缕缕麦草的香气,晴朗淡蓝的天空繁星点点,我和小伙伴们来到这里,就在上面翻跟斗、打旁练,打闹、玩耍,热闹到麦子进场!

那时已普遍使用拖拉机,我就用挑麦秸用的叉子往拖拉机上挑麦个了(成捆的麦子),有时也在拖拉机上装车。我记得有一次是在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给我大爷家拉麦子,因为天气凉爽,我一边挑麦子,一边唱了起来,和我是同学的邻居三叔说,你用的美声唱法,还真有点那么个味。

我很小的时乡镇一级还还叫人民公社,村一级叫大队,下一级叫生产队,上工、生产、分配都实行大集体,也叫吃大锅饭。那时我记得分东西的时候,每家每户按人头分,摆在生产队的场院里,一家一小谷堆。

后来中共中央三中全会以后,实行包产到户,我家就分得了地。我那时小,但也帮衬着家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零活。比如耧麦子。种玉蜀秫(玉米),扒畦子。

秋里,我干得最多的是劈分玉米叶、瓣玉蜀秫(玉米),砍玉米秸,刨玉米柞子(玉蜀秫根,作燃料,用来烧锅)

而秋里也是刨地瓜,钗地瓜干、晒地瓜干的时节。刨地瓜是一种享受,顺着镢往下刨(不能平着镢刨,那样会刨断地瓜),一嘟噜一嘟噜地瓜被刨上来,红彤彤的煞是可爱。而钗地瓜也是个技术活,用专用的钗幌子钗,要注意安全,不要钗了手。如果是在晚上,月白风清,天高气爽,钗地瓜干,摊晒地瓜干,也算得上是很惬意的。而晒地瓜干要趁天晴,把它们平摊在麦地的习墙上,或没有人常来的地面上,隔一段时间还要翻翻,晒另一而,四五天的光景,就差不多了

有一部分地瓜,为了保鲜,要放在家里的地窨子里,我家就有这样的窨子,在老家的西南角,因为年龄小,身体灵活,所以我是常常上来下去,如履平地。有时也和小伙伴们在里面玩躲藏猫猫。

秋天是收获的季节。天高云淡的日子, 黄澄澄的玉米从地里运回家来,爷爷就把它们辫在树上,树就渐渐变成了一棵棵黄金 的宝塔,煞是好看。我家里有两棵石榴树,还有两棵枣树,这时也果实累累。家里人将它们摘下来,分装在几个篮子里,分给近门和邻居,送石榴和枣的任务非我莫属。

前几天,和人闲谈忽然又啦起了我的干爹。他是我从小认的干亲。由于是幼儿瘫,所以五只脚有些残疾。但他性格很坚强,也很有些个人英雄主义的劲头。他比我父亲大十六岁,但由于性格很温和,因此和我父亲很处得来。我认干亲,就是由于这个关系,虽然我小时候很不情愿。但随着年龄的增长,干爹对我的影响也很大,一是他很能干,虽然有残疾,但很要强,干什么事决不输人后。他很有力气,种地也是一把好手。实行家庭联产责任制后,他种了许多树,开垦了许多荒地。光他为两个儿子,就多次翻盖屋,最后一次两个儿子全都住上了大平房,这在村里也是很乍眼的。二来是他很勤俭,饭量虽大但平时只吃一些青菜,因为不是混公事的,没有退休金,所以平时省吃俭用。但却把省出来的钱接济两个儿子。三是,他信奉多为人,多交结朋友,能帮别人一把就帮人一把,所以他在亲戚和邻居中威信很高。四是主张不要把钱看得太重,不要把钱看得比铜盆还大,要广交朋友,不错的朋友,要舍得花钱。虽然,有些庸俗,但我还是很赞赏他的观点的。

他勤劳,但从不享受,为了儿女,耗尽了一生,八十五岁时离开了我们。

一个人的时候,我还常常回忆起这样的情景:

傍晚时分,红红的月亮挂上东邻的树梢。静谧和安详的村庄里,孩子们活跃起来,在街上做游戏,藏猫猫。。。。。。

那个渐渐远去的村庄便是我童年的故乡。



 

商长江

作者简介:

月之故香,本名商长江,男.1969年生。山东省宁阳县人。

常用笔名:月之故香、柳梦含嫣、麦客、春梦如烟。

网名:明媚或者忧伤

个人发表诗文简介:2005年开始写作,2009年起至今在《山东文学》《诗神》《教师博览》《长江诗歌》《《七天报(加拿大)》《诚信山东》 《诗群落》《秋分》《浦东诗廊》《齐鲁晚报》《平原文学》《海华都市报(美国)》《新锐作家》《乡村诗歌》《西柏坡文学》等一百六十余种文学纸媒发表诗文一千一百余首(篇).。作品入选多种文学和诗歌选本。

历史学者、文学、数学、音乐爱好者。县作协名誉理事、某地方文学刊物特邀顾问、特约编审。

通讯地址:山东省宁阳县伏山白马小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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