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悼念我的大连舅舅》

2020-07-12 10:09:38 美国华兴报 蓓蓓 阅读:3969
刚被平反时的大连舅舅
 
我妈和大连舅舅
 
我妈的微信通知

今晨惊悉大连舅舅去世噩耗,哀思潮涌,苍天雨落。阴雨中昏睡了一早上。哥哥在问,怎么表达我们的哀思?我说我就用文字吧!

我长大成人的十八年里,竟一直不知道我有这些个舅舅。直到我读大学后,突然间冒出好几个舅舅:其中有妈妈的亲弟,我喊舅舅;有两位在北京的舅舅,我妈的表哥,我外公姐姐的俩孩子,我分别喊大舅舅小舅舅;还有这位舅舅,我妈的堂兄,因为家居大连,我随之喊大连舅舅。

我亲舅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,坐牢七年;大舅舅早年考取国民政府的公费留美学生,后回国立中央大学任教,是我国著名的地质学家,前妻政治运动中自杀,他自己一直就是反动学术权威;小舅舅北大中文系毕业,曾是中科院文学所所长何其芳的业务助手,被打成右派,遣返新昌老家务农;大连舅舅早年毕业于国立政治大学,被打成历史反革命,也是被遣返新昌老家务农。而我们家,一次次地遭遇劫难。池鱼林木之殃,谁敢联系谁?

直至落实政策,舅舅们才一一找上来。此时,亲舅已经在工厂当上了八级钳工;大舅舅成为我们国家第一批博士生导师;小舅舅带着农村娶的太太一家四口落户北京,再次回到了中科院文学所从事文学研究工作;大连舅舅也被重新安排在铁道部第三勘测设计院,从事铁道设计工作。

我终于也是有舅舅的姑娘了。大学毕业后我曾在北京培训半年,大舅舅家说集体宿舍条件太差让住他们家,小舅舅家周末会喊去吃饭,两家都对我很好。但感觉最亲的,还就是大连舅舅!对于我妈,他胜似亲哥;对于我们兄妹,他胜过亲舅。

也许世间真有心灵感应,就在昨日晚餐桌上,我和先生突然就聊起了当年旅行结婚去大连舅舅家的那些趣事。大连舅舅有三个女儿,那时都已经成家。三位表姐表姐夫轮流请我们吃喝玩乐。印象最深的就是三位海滨城市大连长大的表姐夫,水性都极好,轮流带着我这个旱鸭子海泳; 还有就是表姐表姐夫们谆谆教导只爱吃淡水鱼的我的那两句," 都说山珍海味,哪有说山珍河味的?! " 遗憾当时大连舅舅还在天津工作,我先生没有见到他,其他三位舅舅我先生都见过。餐桌上我绘声绘色地向先生描述大连舅舅,高高的个子,玉树临风,翩翩舞姿,舞曲响起,他会告知 “ 这个是华尔兹舞曲 ”,“ 这个是探戈舞曲 ”……

大连舅舅一生坎坷。他亲哥哥,如果活着,我也该喊舅舅,曾是陈立夫的秘书。《蒋介石大传》一书中有提到他名字,说他在陈立夫手下当情报总干事; 另外二本书里说他是中统局的骨干、高级骨干。他救过很多共党高官包括李维汉等,叶挺夫人长期住过他家,我妈到现在都记得小时候喊叶挺夫人叶师母。他自以为是对共党有功之臣,因此49年没有去台湾。这个决定却铸成了他人生最大的悲剧,他是被枪毙的。直到九十年代初陈立夫才得知这位老下属早已经被枪决了,还给老下属的家属来过信关心近况。

 
《蒋介石大传》一书截屏
 
《国民党特务活动史》一书截屏

大连舅舅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分子,应该是受他哥哥的牵连。那时大连舅舅和舅妈已经有了三个孩子。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,为了三个孩子的前途,他们夫妻被迫离婚。舅妈随后调去大连。她是医生,本是一个漂亮的上海大小姐,但为母必需刚,硬是一个人将三个年幼的孩子拉扯成人。她一直未再嫁,他一直未再娶。落实政策后大连舅舅、舅妈立即就复婚了,可见他们心里一直是相爱的。而就在此时,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大连舅舅和舅妈。当了二十多年农民后的大连舅舅,依然文质彬彬,风度翩翩,一表人才; 经历了二十多年艰辛后的大连舅妈,亦依然温文尔雅,风姿绰约,一代美人。

大连舅舅作为铁路建设专家,恢复工作后,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还记得他刚被平反,就带着他绘制的修复家乡新昌大佛寺的图纸来我家,兴奋地向我们讲解。他更是 “ 烟大轮渡(烟台大连火车轮渡)” 的首倡者,他也将他的设计图纸带来我家展示过,那可是造福社会的大手笔。从大连舅舅八十年代向国务院提议,到十多年后终于落成,烟大轮渡是国内第一条也是最长的一条跨海铁路轮渡。大连舅舅提出的类似这样的大小建议有近百个,个个出言有据。从一心交通救国的热血民国大学生,到老骥伏枥的耄耋之年,也曾家破人亡,也曾日日面朝土地背朝天,但其拳拳爱国之心从不曾改变,大连舅舅就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。

哥哥前些年带着爸妈和孩子专程去大连拜访过大连舅舅一家,也算是让妈妈和大连舅舅见上了最后一面。那次大连舅舅还带着我爸妈我哥一行,让小女婿开车专程去参观了烟大火车轮渡大连港,让他堂妹家见证了他一生最大的成就。

 
媒体报道大连舅舅

逝者已逝,请大连舅妈及三位姐姐节哀顺变! 我相信大连舅舅这样的好人,一定是去了天堂!

2020.06.26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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